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
4月23日9时，艺考机构影路站台校长杜英哲涉嫌强奸和强制猥亵一案，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。24日下午4时许，法院宣布择期宣判。
极目新闻记者从参与庭审人士处了解到，检方以强奸罪和强制猥亵罪起诉杜英哲，量刑建议判处其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庭审上，被告人杜英哲拒绝认罪认罚。
2022年，一则《21个艺考圈房思琪的血泪控诉，关于影路杜英哲》（下称《21个艺考圈房思琪》）的文章引爆舆论，21名被害者站出来指控，艺考机构影路站台的“校长”杜英哲被指控存在强奸和强制猥亵。该案因此也被称为“艺考圈房思琪案”。
2022年9月22日，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通报，经调查取证，警方已对犯罪嫌疑人杜英哲依法刑事拘留。同年10月，教育部、公安部、市场监管总局联合部署开展艺考培训机构专项治理行动。
据教育部官网，同年12月底全国艺考培训机构专项治理行动取得阶段性进展，包括全面摸排建档，严查无证办学机构；核查从业人员资质，依法清退不合规人员；拓宽线索渠道，严厉打击性侵等违法犯罪行为；全面规范整治，查处违规培训行为。
三年过去，该案终于迎来了一审开庭。
近日，本案多名受害人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，如果不是看到当年的网络文章，她们不会意识到，自身的遭遇不是孤例，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沉默。如今，她们大多已届而立之年，决心站出来，指认那个萦绕在自己十八九岁噩梦中的“魔鬼”。她们期待法律给予杜英哲应有的惩罚。
2022年影路站台朝阳校区，图源机构账号
北电师哥
张瑞还记得，初次见到杜英哲，是在北京电影学院入学第一天。杜英哲以陈星男朋友的身份去宿舍，安排陈星的军训事宜，帮陈星提行李。
和陈星熟悉后，张瑞才知道，杜英哲也是北电的师哥，大她们几届，当时已参与《小鲤鱼历险记》动画片的制作。在张瑞看来，杜英哲“总是笑呵呵的，比较亲切，又会介绍写东西赚外快的机会。”有时，杜英哲还会请很多女生一起集体吃饭，或者大家集体去他在校外租的房子里写剧本，写到很晚时，就在他家里居住。
大二时的一个晚上，杜英哲打电话让张瑞下楼表白，并告诉张瑞破解了她的电脑，偷看了她的隐私日记和照片，纠缠不过，张瑞被强拉上车，带到租处被迫发生了性关系。事后，由于和陈星关系好，张瑞不敢说出去，她甚至产生了愧疚感：“感觉是自己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情。”
没想到，噩梦再次降临。
张瑞回忆，一次，陈星打电话给她要她去租处结稿费，后又提议时间太晚不如住下。洗完澡，她和陈星躺在一张床上。当时杜英哲也在，她以为，陈星在场会让杜英哲收敛，但让她没想到的是，杜英哲打开房门，她被压住，陈星不仅没有制止，还询问她“你想一起吗”。张瑞反抗挣脱往门边跑，但发现门是反锁的，她打不开，只能报警求助。慌乱之下，她对警察说“有人要绑架我”，随后两人打开门，她走出房门，才挂断报警电话。此事后，张瑞陷入了抑郁状态，一度想要休学。
张瑞当时的男友在《21个艺考圈房思琪》中写道，他清晰记得，大三上半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晚上，张瑞突然号啕大哭，说她特别想杀一个人。“哭声凄厉猛烈，吓得我彻夜难眠。”然而无论男友怎么询问，她都不说发生了什么。
张瑞说，当初正是她和好友陈星提起要开办一家艺术培训机构的想法，没想到这个想法被杜英哲挪用去，成立了“影路站台”。
2002年，影路站台成立，成为业内知名的老牌艺考培训机构，创始人杜英哲以“影视艺考第一人”闻名。那里成了很多学子最接近“梦想”的艺术培训机构，也成了很多女孩的噩梦之地。
白衬衫
孔徽回忆，艺考面试前的那个中午，给自己“裹胸”时，杜英哲几乎没有什么表情。
这一天下午，是她艺考的最后一次面试，两次笔试她都顺利通过，只要通过面试，她就可以顺利进入北电。在集训营，她的编剧写得好，曾经被影路站台“校长”杜英哲公开夸奖。当时她只有诺基亚手机，无法接到QQ消息，杜英哲在全体学生面前说：“故事写得不好的，可以从孔徽那买，让她买个智能手机。”
孔徽的印象中，作为教师，杜英哲上课时，会故意让她们写些情色片段，或者观看情色题材的电影，写得好的人会被夸奖，而那些写得不怎么样的人会被认为没有才华、“无趣”，甚至遭到杜英哲严肃的批评。而孔徽则属于写得好的一批，当时才18岁的她并未意识到有什么问题。
“他给你的感觉，就像是医生给你检查一样，你不能大叫，反倒显得你不懂事”，孔徽记得，当她穿不上陈星提供的白色衬衫，杜英哲把她叫到影路书店后的一间隐秘房间，单独给她“裹胸”时，一切发生得太快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之后的面试内容，她一个字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当时自己去面试之前，绷住脸没哭，直到面试完出来才哭着去了地铁站。
在2022年的集体爆料中，多名受害者提到，杜英哲和陈星在艺考前夕，以“调整着装”为由，把学生单独叫到房间中，换衣服进行“一对一”指导，其间存在猥亵行为。
影路朝阳校区“一对一教室”，图源机构官方账号
帮凶
2022年，小Y在看到《21个艺考圈房思琪》文章后，感到自己好不容易获取的平静，要被打破了。
15年前的窒息感，再度翻涌上来。被杜英哲性侵时，她拼命向陈星呼救：“陈老师，救救我。”然而陈星在床的另一边，没有回音。当时才大一的小Y，失去了反应能力。她没有报警，整个人被冲击到“断片了”。
小Y曾经是影路站台的学员。她记得，在上课时，杜英哲是一个看起来很威严的老师，“在影路站台，老师和学生都听他的”。小Y记得杜英哲讲过很多冲击她世界观的名言，比如杜英哲说自己要做“电影界的教父”，比如“没谈过恋爱是可耻的”。
对于一个19岁从小城市来到北京的女孩而言，杜英哲的影路站台确实帮她完成了进入大学的梦想，他的形象是“权威”“不可置疑”的。但在15年前的那个暑假，杜英哲以“住在他家比住在小宾馆安全”为由，让小Y住在杜英哲天通苑租房里多个房间中的一间，杜英哲闯入了她的房间猥亵她。第一次猥亵事件发生后不久，在异地，又发生了上述性侵行为。
据小Y所述，事后，杜英哲不允许她把这件事说出去，说这是对她的“特殊待遇”，这不是“世俗的爱”。陈星也加入维护行列，称“这样才是一家人”。小Y以为，只有她一人遭遇了此事，后来下定决心离开了这个圈子。
然而，在看到文章后，小Y才知道，杜英哲诱骗的模式和方法并没有多大的变化——妻子陈星往往在场，给女孩们提供虚假的“安全感”，女孩们觉得有陈星在场，杜英哲不会干出侵犯行径，才会赴约，然而事发时，她们朝陈星求救，却毫无回音。
看到文章后，张瑞感到万分愧疚，觉得自己也有一份责任：“如果不是我当年跟陈星提起做艺考机构，也不会有这么多女孩遭遇这些事。”因为年纪最大，她自然成为女孩们口中的“瑞姐”，请律师起诉、打官司、发微博，推动案件进展。
身在国外的孔徽已经到了而立之年，仍在从事电影和艺术行业，如今再回看十八九岁的自己，她能充分理解当时的自己，也理解那些不愿意站出来的女孩们。很多年龄还小的女孩可能考虑到不想影响生活，或成本太高，最终未能走到立案起诉阶段。“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已经过去了”，孔徽说，但恶行终究要得其报。
4月23日，该案一审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。24日下午4时许，法院宣布择期宣判。
极目新闻记者获取的原起诉书内容显示，经依法审查查明：2006年至2019年间，杜英哲在从事艺术考试培训期间，在北京市海淀区等地强行与多名女性发生性关系，并对多名女性实施强制猥亵行为。其中强奸罪7起，强制猥亵罪5起。知情人士表示，该案最终起诉书有所更改，杜英哲涉嫌实施8起强奸行为和19起强制猥亵罪，其中5起强奸行为因当事人反抗未遂，涉及受害人达20多人。
参与庭审的相关人士透露，庭审上，被告人杜英哲否认了上述罪行，当庭说出：“我们那里的风气就是，男老师和女学生就是（会）在一起。还有一些报案人是想红。女性觉得性侵是一种资本，不会觉得羞耻。”
（文中张瑞、孔徽、小Y、陈星均为化名）无息外盘配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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